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阳小阳:三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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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美文精选网 时间:2019-10-09 19:07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文:阳小阳
 
三儿,是邻居王大伯家的三儿子,在家里排行老三,所以大家都喊他做三儿。
说起三儿,在我们那个四周被山包围的小村落里,可谓是众所周知的,东家的婶子拉家长、西家的婆娘道里短时,总会不知不觉地说起他。其实,他真的算是一个可怜的人。
在三儿还没出生前,王大伯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和两个儿子。据说,王大娘后来又怀孕了,由于家境窘迫,王大娘还犹豫要不要拿掉这个孩子。
后来的一次胎梦里,于大水中捡起了一个婴儿,想着寓意不错,便留了下来。本以为是个有天命能得好运的孩子,没成想出生后,才发觉他智商低于同龄人。当然,要比纯正的朝巴(我们当地的方言,用来形容一个人很傻,基本等同于普通话中傻子的意思)强上一些。
 
三儿出生的年代,是小农思想在时代变迁冲击之下慢慢发生转变的时期。在这之前,庄户人家是不重视教育的。只要能种好二亩地瓜田,换得了一年的面粉,就是很好的光景了。
然而在时代变换的风口浪尖之下,教育渐渐被当作心头的大事,用心培养孩子、让他们走出大山去,也自然而然地成了每个家庭的梦想。三儿也顺其自然的被送去学堂读书,由于个人原因,却一直跟不上进度。
最终,小学没有念完,他就下地干活了。别看他脑子不灵光,种地却是一副好把式。他种的苹果园,树底下看不见一棵杂草。就连宅基地边上的一块坟地头,都被他开辟出来种了大白菜。每年秋冬之交,那大白菜长得,帮儿白得发亮,叶子绿得油光,像一个个可爱的小精灵,甚是招人喜爱!
 
按照亲戚辈分来算,我是要喊他一声三哥的。我长到能上山放羊的年纪,三哥已经是一个二十六七的大小伙子了。村里的小伙子但凡到了这个年龄,都会托媒人说媒,可是三儿却没有这样的姻缘。他除了智商上有点不足外,说话的声音比电视上皇宫里的太监们还尖,所以村里人都说他不像个男人。然而那时,我并不觉得他有多傻,也没有觉得他不像个男人,反倒觉得他是个很勤劳的人。因为,他养的羊仔个个肥得迈不动步子,每年都能卖个好价钱。
常言说,三十而立。在将近三十岁的时候,三儿也终于迎来了他的春天。
那段时间,村子里突然来了4个外地的女子,嫁给了村里的单身汉们做媳妇。听大人说,她们是从遥远的南方被人“介绍”过来的。她们大都不高,不善言辞,即使说话,口音绕的像是听不懂的外语一般,其中最为俊俏的姑娘介绍给了我这三哥。
有一次放假回家,赶巧碰上三哥带着他的俏媳妇去我家串门。我对着这个好似从天而降的三嫂子,左看了右看,上看了下看,觉得从未见过如此落落大方而又乖巧美丽的人儿。于是就打趣三哥说:“哟,三嫂子真是个美人尖呢”。听我这么说,三哥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,额上的抬头纹,像极了山上那一层一层的梯田。
我很好奇,如此美丽的人儿,为什么从遥远的大山里,又走进了大山里,还进出于一个贫穷的人家,受着贫苦;跟着一个不太正常的男人,受着跟三儿一样的鄙夷眼光?
 
有了三嫂陪伴的日子,就很少能再听到三哥那尖尖的声音了。他们一起砍柴放羊,一起下地干活,一起种树拔草,如果能一起养儿育女,再一起白头到老,若他们能这样一直生活下去,我想这也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吧。
三嫂的到来,不仅给三哥带来了很多话题,也给这个罕有欢声笑语的家庭,增加了许多欢乐。对于这个在村里长相拔尖的儿媳妇,王大伯也是赞不绝口,逢人便夸,相当自豪。他们家的饭桌上也不再只是简单的粗茶淡饭,院落里的晾衣绳上也开始多了花花绿绿的衬衣,微风吹过,那泛着洗衣粉的清香味飘过小院落,经过山涧小巷,一直向远处飘去。
其实私下里,大家都不看好三儿和三嫂的这段姻缘。有一段时间,先是村里三五成群的婆娘们扎堆闲聊时开始议论:“那个三儿,是不是还没有碰过那女人,他估计睡觉的时候都不敢动弹吧,哈哈哈哈!”
 
接着,吆五喝六的爷们儿们茶余酒后也开始议论:“那花白的大腿,三儿估计都不知道把手放哪里吧,看他那嗓子尖的,那方面肯定不行,哈哈哈哈!”
后来,婆娘和爷们儿们聚在一起时也开始议论:“睡没睡在一起呀,睡在一起估计也白搭,他那样,估计也不中用,得教一教呀,哈哈哈哈!”。
或许三儿多多少少也能听到一些别人的议论,但他从来都不反驳,也不作任何辩解。他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嘲讽。对于别人迎面诡异的笑,他反而笑的更加天真无邪,依旧眯着双眼,漏出两排泛黄的牙齿,发出憨憨的笑声。我有时候觉得,三儿就像自己的小伙伴一样啊,没有心机,没有邪念,只有单纯的快乐与轻描淡写的忧伤。
 
直到有一天,恰逢镇上大集,王大伯赶着三儿小两口去集上逛。毕竟赶集这件事,也算是山村青年们唯一的娱乐活动了。集市一般到下午1点左右,人就开始渐渐少了。因为赶集的人们都要赶回家去山上农作。然而那天勤劳能干的三儿却迟迟没有回来。王大伯一家左等右等,终于在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,等到了耷拉着脑袋、哭丧着脸的三儿。只是他的身后已经不见了那个穿着花衬衣身姿曼妙的媳妇,这可急坏了王大伯、王大娘以及围坐在他家门口拉呱的李奶奶和刘婆婆。
王大伯一个琅跄,差点摔过去,跑到三儿跟前,着急问道:“那谁呢,去哪儿了?怎么没有一块回来?”
王大娘紧随其后,迈着小碎步,神情疑惑的急着问:“对啊,你媳妇儿呢,人呢?说话啊……”
接着李奶奶和刘婆婆,站在原地,抬头张望着,大声询问:“三媳妇人呢?人呢?”
三儿顿时瘫坐在地上,脸色苍白,有气无力地说:“跑了,跑了,人跑了……”
王大伯和王大娘像是泄气的气球,艰难的挪着步子,没有再说话,头也没有回的就回屋去了。李奶奶和刘婆婆见状,不好多说什么,互相嘀咕了几句,然后便回了家。只剩下三儿呆呆地坐在那条通向远处的乡间小路边。
晚霞的余晖把他的脸映照的比那久旱无雨的黄土地还要干裂,那一条条如同干涸后的沟壑一样的皱纹,愈发明显地刻画在他的眼角和额头上,无声的眼泪划过他的眼角,沿着皱纹,一层一层的滑落,在嘴角处,滴落在那条不知道一起走过多少次的土路上。树影婆娑,人影摇晃,院里的花衬衣依旧飘着,依旧飘着淡淡的洗衣粉的香味。
过了不久,院子里开始响起呜咽声和自责声,“都怪我……都怪我……都怪我没有看好她”。屋里也响起一片痛哭声和叫骂声,王大娘哭着说:“为什么这么没有良心啊,我花了大半辈子的积蓄,好吃好喝的对待她,她怎么能如此的铁石心肠,丢下我可怜的三儿就跑了?”王大伯大骂道,“他娘的,那个姓李的就是个王八羔子,就是私下里串通好了骗人的!”
 
三嫂子跑了的消息,如同长了翅膀,飞快地传遍山村的每个角落,连枝头叽喳的家雀仿佛都在谈论这件事情。村里人互相议论,有的说:“肯定是他那方面不行,人家不愿意在这里待了呗。家穷,还没法像正常人一样,苦命啊!”有的说:“买媳妇不能买长相啊,傻不要紧,能踏实留下来生娃子才是最重要的……”。
秋忙的山涧田头,日出日落,往复如常,人们也渐渐忘却了这个当时轰动了整个村落的骗婚事件,但是三儿的头似乎再也没有昂起来过,那耷拉的脑袋,让他看起来像是40岁的乡间农夫。他沉默了许多,只不过每次逢人说笑的时候,他都努力地笑着眯起双眼,不见了眼睛里呆傻的神色,反而让大家觉得他像个正常人一般了。
 
那之后,他把全部的时间和精力都用来上山下地了。苹果树也打理得更加井井有条;羊圈里一窝窝漂亮的小羊仔前脚赶着后脚地出生;屋外白菜田里油绿的白菜,依旧惹人喜爱得不得了;墙边的木柴堆,干柴们被劈成方正的小块整齐地码放在那里。
是的,他被渐渐遗忘了。如果不是后来的一场婚礼,也许,没人再议论起他。五年后,机缘巧合之下,三儿的三姑的五婆的什么远房亲戚家的一个女儿,因为残疾嫁不出去,被说给了三儿。
三儿已将近40岁,王大伯和王大娘也不再挑剔,至少余生有人照料他,能给他蒸一锅大白馒头就好。在三儿新房院子里的婚礼上,他终于又昂起了头,笑得比谁都开心。新三嫂子虽然身体残疾,听觉和说话也有缺陷,却也算得上中等模样,白胖的样子,跟王大伯家其他两个儿媳也有得一比。重点是,她真的能蒸出一锅锅的白馒头。
 
婚后的三儿就跟他的新媳妇住在刚落成的新家,白天就去山上的爹娘那里吃饭,晚上回来山下的新房睡觉。村里的人这次再没有了原来的那种兴致。毕竟5年过去了,5年的时光,是足以让那些劳作不息而无暇他顾的庄户人迅速老去10年的。
然而,他们偶尔也会夸赞一下三儿的媳妇能干,因为她隔三差五就能蒸出一锅白胖暄软又香甜的馒头。要知道农忙的时候,很少有谁家的媳妇还有力气蒸馒头的。
可惜好景不长,大约也就一年的时间,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,她也吵着闹着回了娘家,从此再也没有回来。从那之后,三儿再也没有找过老婆。山上山下,田间地头,人们又开始看到他忙碌的身影。有时,远远的看到他,人们会小声的嘀咕:“他可能要一辈子自己一个人了。”
前些日子放假回家,吃过晚饭和母亲出门散步,走在山村的小路上想感受一下夜的静谧。穿梭在那坐落在半山坡的小小村落,抬头望向天空,满天闪烁的星星,仿佛要滴落在我的脸上。吹过的风里,夹杂着谁家的饭香、夹杂着羊圈里的粪土味、还有那一个个从身旁走过的汗渍味,重要的是,我闻到了那一片我深深热爱的泥土的芳香味。
 
正当我沉醉于家乡的夜色是,却被一声声划破长空突然而来的尖尖的叫唤声吓得胆颤心惊。我问母亲:“三儿怎么又开始这样叫唤了?”母亲叹气说:“这几年越发严重了,可能是没有老婆,年纪也大了,使性子不干活,还落下一身病。”
乡村的夜,总是黑的那么早,甚至静得有些可怕,一点点的风吹草动就能让人寒颤不已。三儿尖尖的叫唤声,如同凄厉刺耳的哨音,盘旋在村庄的上空,兀自于村的另一端山的边界回荡着。然而天亮了以后,村里的谁还能记着他的不幸,谁又能懂他内心的伤痛呢?
 
或许,从胎梦里,他就与平常人不同吧;或许他真的会这样孤苦终老一辈子;或许,想到从前,难过之余,他的内心也会有一些欢乐吧!
时过境迁以后,三儿会变成什么样子?会不会有人心疼他?会不会过得比过去快乐?或许,村里的人们,不再继续谈论他,他或许能更快乐。
这个被我叫做三哥的人,此刻想到他,心里的某个地方,还是痛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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